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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一树杏儿][作者 草屋编辑][转]

  一树杏儿渐渐变黄,站在遥远的山村那垄地边。杏树下,麦子也黄了,布谷叫得越来越急,紧赶慢赶割了麦子,来不及套牛犁地,先用锄头挖出一行行窝子,抢时间把苞谷回上茬,等天雨,出苗。一收一种,一个复杂的过程得赶在一、两天完成。这时,站在地边的杏儿,凑热闹似的,黄橙橙的,鸟儿来啄,松鼠来摘,眼看着被糟蹋光了,和收割庄稼一样令人心急。可眼下没工夫顾它,像那些叫作杏儿的姑娘一样,得等安顿好了庄稼,才有闲暇给他们谈婚论嫁。麦子黄了不等人,苞谷要出苗得等雨。等麦茬行子里的苞谷冒出芽,才有工夫把杏儿卸了。然后,一家人、一村子的人、还有远在城里的我们,就会分享到这淳朴、喜悦。如果苞谷出苗及时,杏儿赶得上时令,有人手卸下去卖,一、二百斤杏,能给缺少收入来源的山里人家贴补贴补油盐酱醋呢。

  我曾熟悉这过程,熟悉杏树和杏树下那垄地。

  杏树已小脸盆般粗细,枝儿茂密,杏儿缀满枝头,像人正值中年。它站在地边,巨大的根系维持着高高的地塄坎不被雨水冲垮;它站在村庄边缘,像年迈的父亲,儿女都去山外世界闯荡,自己却只能守望山村,守望麦子黄透、苞谷苗拱破干旱的地皮。这垄地里的变化、这变化中的滋味,这一树杏儿比早早就离开村庄的儿女更清楚。它听过地头的喘息、叹息,与仰头望天的目光曾经相遇,它因此给树下的人遮雨、遮毒毒的日头,缓解他们的疲惫和狼狈。

  杏树下这垄地是父亲所有地中最大的一块。站在瓦屋西边的偏厦后面,父亲常常手搭凉棚或端了饭碗望地和地里的麦子、苞谷、黄豆。它土厚,墒饱,地肥,耕种年辰久。父亲爱它,更怕它。它收了,一家人就有了;它歉收,靠天吃饭的一家人没指望不说,圈里那几头张口货(牲畜)更是无从伺候。许多时候,一季庄稼尚未成熟,父亲就天天抬头望天,天天看电视上的天气预报,估摩什么时候收、什么时候种。麦子割倒地里盼太阳,苞谷点到地里盼雨水。望得眼酸了、腰弯了、山嘴嘴豁开个大口子了,可是,云过去了,雨还没来;霖雨住了,渴望太阳晾晒的心思仍被山岚和霉湿深锁!虽说天干收一半,雨霖不得见,可是,为了让这块地能栽上秧,为了收获更多的希望,父亲一得力,就一直琢磨着从不同方向的两座山的后面开渠、架渡槽引泉水来灌溉。那些月明或微曦的夜晚,父亲赤身的弓,射下一滴滴的露,却没能射下最后的神话。至今,小麦、苞谷两样一年年磨弯、磨钝了父亲。

  公交车底座从乡下挂一撮麦草进城。我知道,村庄又在经历一次阵痛。饱满的麦粒已经脱去父亲、母亲的一层皮,而现在又给他们一丝淡淡的喜悦的刺激和安慰,让他们遗忘甚至麻木。这多像一个村庄的童话。父亲、母亲住在这童话里,痛并快乐着,年年如此,季季如斯。这是村庄不经意间留给城市的一个见证,土地的见证,疼痛的见证。这也是一个引子,怀念的引子,悲悯的引子。在一天又一天奔波不止的城市里,与它相遇就是相遇一场雨,一场洗去风尘和喧嚣的雨,一场令你暂时驻足的雨。这时候,一场及时雨——如果有,父亲杏树下的苞谷苗就齐刷刷睁开了眼睛,对视父亲的喜悦。一场短暂的满足之后,父亲、母亲把黄橙橙的杏儿带进城。即使地里活多,也会托人捎来。我们一家就能享受真正的绿色果品,享受亲情的抚慰。

  可是,今年,公交车已不再把麦草从乡下挂进城,端午节都过去好几天了,“怎么还不见爷爷奶奶送杏儿来啊?”女儿一直惦记着。我和妻也就犯疑,麦子扬花那段给山里打过电话,说麦子和杏子都长得好呢?

  入伏前几天,抽空回山里一趟,小住两天。算是对亲情的弥合吧,看看亲人的身体,百问不如一见嘛?何况平时多想的是收入、女儿,奔波的也大体如此,距离成了疏远亲人的借口;吃一碗粗糙的家常饭,揣摩、回味一下稼穑的实在和艰辛。老实说,离开乡村和土地久了,自己都觉得自己变了,浮了、华了、张狂了。

  扯到庄稼,母亲说,去大坪看看那垄苞谷吧,再干三、两个日头可就能拧绳绳了。收成欠点不要紧,可不能连秧秧都干了啊,两头牛还等着苞谷秆过冬呢……这一垄苞谷,连点种带移栽共弄了四、五茬才长成啊。种子下地等不到雨,不出芽,毛老鼠(松鼠)就去搬。没办法,我们商量,就把一树黄亮黄亮的杏儿留在那儿,任它糟蹋、任它搬,好把苞谷种留住,等天雨让苗出来。两百斤杏儿啊……就这,种了搬,搬了种,差点错过了节令。可现在……

  母亲说的,我是能想得到的,却是始料未及的。

  站在大坪地头上,一树杏儿自我眼中飞呀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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